Sometimes the greatest journey is the distance between two people.
距离收费站还有500米的时候,我就醒了。头还在不自觉的倚着旁边的那位阿姨的肩上,我慢慢的坐起,扯开一角的车帘。
沿海公路,椰子树,还有海堤对面的高楼,渐渐清晰起来。
下车一个小时后,我终于在郊外找到一间30块一晚的旅店。旅店的房间没有阳台,也算通风。我按了按床板,有些硬。从水龙头接的自来水里有很重的异味。这些我早就预料到了。
这么好的四月,天空湛蓝,确实是个适合出行的季节。我翻出相机,五分钟的时间,坐上去开往沙滩泳池的公车。
沙滩的阳光艳丽得有点晃,椰树吹向了一边。海岸线不算长,我没有到过大海的另一边,不算长这个概念,只是似乎罢了。在人群里,我所感觉到的吵耳和热闹都是相矛盾的。我靠在岩石背后,不远处的情侣相拥着把小腿浸没了,金发的小女孩背对着大海拍照。他们都很耀眼,我也忍不住给自己拍了一张。
南方的天气变幻难断。大雨说来就来,瞬时变化的天空让人泄气。
雨帘从地平线上的那座小岛一直倾盆过来,沙滩立即雨迹斑斑,人群蜂拥的往岸上撤。
雨棚离我很远,我一边搭起手挡雨,一边奔跑过去。沙滩上是乱糟糟一片,突然不小心撞到一个撑伞的人,无奈的只连忙说声“对不起”就跑开了。
我挤在满人的雨棚,看着越下越急的雨,人也急躁了不少。我低头拨弄湿漉漉的裙子,看到了走近我的那双掺满沙的鞋子。当我抬起头的那一瞬间,发现鞋子的主人在看着我。
“雨下得那么急,难免会乱的。”男生的头发不是很湿,雨水一点一点在滴,“Dave”他指着自己,“暗号。”
“Um.Excuse me?”我很奇怪。
他笑了笑,“刚才,我没撞疼你吧?”
“噢,其实应该说,是我不小心,so,很抱歉。”
“告诉我你的名字吧。”
“well,Bella。”
从他脸上滑落嘴唇的水滴,被他的温柔衬托起来,像一抹淡淡的面纱,一抹越来越熟悉的面纱。
“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月亮都总是孤孤单单的。你看,即使有星辰,只不过是各行其道罢了。”
Bella顺着Dave的手指,移动着视线。
今晚的山坡上,微风吹来清凉,吹散了白天热辣辣的余温。散步的人坐在柔软的草地上,笑声轻轻柔柔的像海边拂过脚边的浪。
“哦?怎么得出来的结论?”
“读中学以后的夏天,要是晚上睡不着觉,我总是拉张席子到家里的屋顶,像我们这样卧着看天空。”
“这些都是你搬来这里之后的习惯?”
“嗯,都好久咯。”
公园外面的高楼霓虹灯熏得天色红紫红紫,Dave推了推Bella,“说说你的感觉?”
Bella用双手枕起脑袋,草翻动得窸窸窣窣。“嗯,月亮也要靠太阳发光的吧,是不是太阳也是孤单的一员呢?原则和观念是你想当然的结果吧。”Dave有那么一刻回想起了小时候,他光着脚板站在Bella楼下。Bella总会教训Dave,“不要想当然!”“不许欺骗自己!”
“相反,我喜欢看蓝天。”Bella继续说,“晴朗的时候云朵像一张张思念的脸,那些脸都是我的。”
“思念的脸……那么,下雨是在哭吗?”
“我可没想过要用雨水来代表忧伤,它只是某些故事的必备道具。”
“雨天挺爽的。”
“通常有心事的人会希望看到雨,以景衬情。”Dave转过头,看着侧着一边脸的Bella。夜色虽然昏暗,Bella的轮廓却愈发的柔和。Bella迎上Dave的目光,“What’s up?”
“Nothing。”Dave轻轻的回答。
“彼此相爱的人,为什么都不能简简单单,没有伤害的一直走下去。”Bella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。Dave似乎想说什么,Bella“嗯?”的问了一声,Dave却连忙止住了。“也许,这只是你想当然的结果。”
Bella笑了一声,“嗯哼,maybe。”
再一次见到Dave,他已经成年。他不喜欢别人叫本名,Dave是后来我临走前帮他起的,没想到当初随意取的名字,他一用就是十年。 Dave和甯叔把我接去他们家吃饭时,假期已经过去一大半。他们家还在点熏香,以前是紫荆,现在是水仙。玄关处安置了一对瓷器,左为青花,右为釉里红。青如流水,红如胭脂。沙发是蓝绿相间的布艺料,隔着落地玻璃窗,外面的景致天清海蓝。Dave旧时的三人之家,小窗外的世界也是那么可爱,两家人共用一个院子,院子角落种有芒果树,还有小葡萄架,等到葡萄成熟时,Dave的妈妈会摘给我们每人一串。我不禁想起了她,于是我环视四周。最后在一个东北角,我发现了这个曾经鲜活的美丽女人,竟成了神台上供着的一副黑白画像。 屋子不时响起叮叮当当,正在收拾书房的Dave探出头,“嘿,Bella,里面。”他指了指厨房,那些大概是甯叔在做午饭的声音了。 我走进厨房,一个头发花白高瘦的男人,弓着身子站在池子边。 “对啊,要麻烦你了。”我注视着甯叔的眼睛,他的眼睑下垂了许多,皱纹一道又一道爬满整张脸,胡须仍旧修剪得很用心。 我咳咳的笑起来。水龙头上挂着一条鱼,我取下袋子,“来,要蒸鱼是吧,我来刨。” “好好好。”甯叔定睛看了我一眼,又摘起了菜叶,浸到水中又拿起,他黝黑的手上褶皱深深浅浅。“现在在哪工作?” “大学是念……哦,哦,我记得我记得。”甯叔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,撩起鬓角的缕缕银丝,“那是有,十年了咯,呵呵,稳定的工作啊。” 我歪起脑袋,抹掉刀上的鱼鳞。“是啊,能够温饱吧,哈哈。” “什么话。”甯叔接过我递去的菜篮,“已经很好咯,很好咯。”
其实年轻的时候,我并没有想过将来要从事什么工作,很多父母都希望子女大学念金融之类的热门吧,当初我父亲还是大学的金融系教授,他却说,我希望你选择自己最喜欢的。
甯叔将刀斜在砧板上,用手把蒜粒一刮,再刷下热好油的锅,蒜粒吱吱咋咋跳动。 甯叔炒菜的功夫十分麻利,“以前啊,你爸来我家,我母亲就会做这道菜,给他吃。”甯叔撒了几颗盐町,“我就说,要不我不念金融了,改读厨师班?你爸说,要我选择自己喜欢的来干。” 甯叔关掉火,“对哦,这可是后话,毕业后适逢我母亲去世,就没出国,要照顾弟妹了。”甯叔铲起肉团,均匀的铺在油菜上,“红烧狮子头。” 我拍掉Dave裤子上的灰,“都收拾好了?这么快!” 甯叔拍了一下Dave的背,“去吧,把汤乘起,你俩先喝碗,虫草花熬的,自己看着加盐咯。”说完,小心的把鱼放进蒸锅。 “Bella!”Dave已经站在超市门口向Bella招手了。 “对不起,我迟到了。”Bella接过Dave手中的另一瓶果汁,喘着气。
Bella抽下一看,“wah!”Bella看看Dave,又看看通知书,“今早拿的?”Dave点头,Bella咧起了高高的嘴角,“要好好准备咯,甯叔知道了吗?”
适逢周末,出来逛街购物的人很多。妙龄的少女穿着短短的热裤,一些年长的大叔脚下踢着人字拖鞋,穿着休闲衣服的男青年,释放着悠闲与写意。Bella在骨子里还是最喜爱南方的城市,在内陆生活了十年,Bella还是会说,“一方水土养育了一方人,这里温润又不失气度,哎,我看我是对得古董多了,人了木讷了。” Bella说完后,Dave并没有接话。她转身叫他,却看见Dave站在街道中间。Bella走回Dave身边,顺着他的视线向斜对面的面包屋里望去。 面包屋的店面装潢得很温馨,屋檐拉着一张大大的印有蛋糕促销的横幅,樱桃和菠萝的那一款巧克力蛋糕很显眼。 Bella忽然拉起Dave就要往里面走,Dave马上把手抽走,“你要干嘛!” “哦?”Bella又往面包屋里看去,透过橱窗看到了屋里有几张欧式的卡座,卡座上坐着几个女生,其中一个穿着绿色小背心的女生特别显眼,一头火红的头发齐肩。红发女生低头拨弄着插在汽水中的吸管,稍稍抬起了头,迅速扫了一眼前方的橱窗,又低下了头,最后,她再也没有抬起头。 “对,我似乎知道,上大学之后,我们都不可能会走在一起的,没想到她来了。” Bella想起了那晚,Dave欲言又止的神情,也许,Dave就算难过也不会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 “你说,从我脚下到面包屋这短短的距离,我每踏出的一步,预示着胜利还是失意?” Bella无从回答这个问题。也许爱情,是最不能用想当然来解释的道理。“我只知道,你选择了走掉。怎么也好吧,走掉也是一种选择。”Bella捧起一对玩具店门前摆放的陶瓷娃娃,“不过下次,不许跑了哦。” 甯叔前段日子得病住了两个星期的医院,Dave上大学的事情就落到了我的手里了。赶工作报告之余,我一空闲都会去医院探视甯叔,这时都会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在甯叔床边照顾她,Dave说,甯叔让他喊芳姨,是两年前在文化宫跳舞认识的舞伴。渐渐的,我和芳姨也就熟络了。有芳姨在的时候,甯叔都像个小孩子,我想,这种任性的孩子气,是只对着喜爱的人才会如此的吧。 等到甯叔康复出院,芳姨和甯叔终于走到了一起,而我的假期也临近结束。 Dave的房间总是收拾得很干净,米白的墙上嵌着大大小小的照片,照片中的Dave在成人礼上做鬼脸,中学时期与朋友游戏玩耍,小学奥数竞赛得了一等奖还一脸的闷闷呆呆。
我抚摸着照片,手指停在了一个小女孩的脸上,我还记得当时甯叔把还不到一岁的Dave抱来跟我合照,我才7岁,不懂得抱孩子,把Dave弄哭了,自己也哭了。此后Dave一直跟着我到毕业上大学那一年,父亲也因为工作原因外调,我们一家都要搬去外省,Dave哭得很厉害,闹着说“要是将来,要是将来我们相认不了怎么办!”我哄他说,我叫Bella,你叫Dave,好不好?是我们见面的暗号哦。 “明天让Dave送你去机场。”甯叔夹了一大块鸡肉到我碗中。 “不就几分钟路,哪会不顺路呢。”Dave往甯叔杯子里倒了半瓶红酒。“Bella,来一杯吗?”Dave问。 “Bella一家在外省那么久了,是时候回来了吧。”甯叔祥和的看着我,“我想念我的好兄弟了。” Dave嚼动着米饭,“爸,Bella的工作稳定着呢。” “我不回来了啦。”我嚼完油菜接着说,“我快结婚了。” Dave惊讶的看着我,甯叔提高了声调,他们同时都说,“结婚?!” “哎哟!好啊,这杯喜酒我是喝定了!”甯叔哈哈的笑起来,脸上泛起了红晕。 “你也不跟我商量,说嫁就嫁了。”Dave故作生气。 “好哇,国家公务员,绝配啊!哈哈,我们的Bella真会挑人!”甯叔大笑。 看着甯叔高兴的样子,我不好意思起来,“没有啦,没有啦。” 在这个短暂而愉快的夜晚,我渡过了这个假期里最后一刻的幸福时光。 临出门时,甯叔从书房里拿出一个锦盒,“里面有一只玉镯,”说完打开盒盖,玉镯晶莹透亮,“好好收着,替我问候你爸爸。” 我抿着嘴,看看甯叔,又看看Dave,他们父子两人早已搭起了肩膀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