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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只能谈情不能说爱》之第一篇请不要爱我
黄昏六时。
我最喜欢在这时分,独自一人在操场默想。
回到这校园快两年了,不知能再留多久!我在这里毕业,回来任教是我最大的心愿。师范毕业后等了两年,终于让我等到一个教职空缺。可是,这并不是长工,只是一位老师要到国外深造,我才可以得到代课的职位。
我很珍惜这两年的时间,因为校园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给我很多难忘的回忆,特别是这操场。
每日下课后,我都会独个儿坐在龙门柱旁边看夕阳。我望着这球场地,灰灰的混凝土地上仿佛有点血迹。是我的,只有我才看到吧!
“Sorry , 黄Sir !”
我听到远处传来的叫声,很温婉,我差点察觉不到,就像我从没发现球场上还有其他人。
声音传过来后,我才发现一个排球在我身边不远处。
她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良久。
我自然地望着她。
她的眼神很倔强。我认得她,我知道她经常在我身边出现,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,只知她读中六,只知她这眼神,在这两年间从没离开过我。
她站在我面前,动也不动。
我想避开她的眼神,不知为何,两年来,我都觉得该回避这眼神。
她仍然没动。
“嘉嘉!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我有点不知所措。
“叫我嘉嘉。”
我感觉到一阵奇异的气氛,我想我该避开,不止是她的眼神,还有她。
我站直了身子,拐过她,拾起那排球。
“是你的吗?”
她仍然用她那倔强的眼神瞪着我。
我再次避开了。
“为什么避开我?”
我很讶异,她很直接。
我望着她。那不是要向她表示威严,只是很自然的反应。
我第一次正面望着她,她的眼睛原来很美。从这一刻起,我记得她叫嘉嘉。
“我爱你!以后不要避开我!”
说罢,她把我手上的排球抢了过去。
我,仍然呆立着。
我终于明白,这两年来我所逃避的是什么。我直觉会发生的,今天发生了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。我不知道我明天该怎样处理这事。我该好好地跟嘉嘉坐下来谈谈吗?我该检讨一下自己当老师的能力吗?
我仍有一点不肯定,她是认真的吗?这会否只是要我出丑的恶作剧?如果我认真响应她,然后好好教训她一顿的话,会变成一个笑话吗?
做老师真难,要顾及学生的心理,又怕被捉弄......真难!
原来......真的很难!
我知道校内的学生都在背后笑我,他们觉得我太和善,经常不作声。男生会视我为文弱书生,女生会说我木讷。我从来都不在意,因为回来母校任教的目的,只有我知道,亦只需要我一个人知道。
翌日早上,我带着一点忐忑回到学校。我决定听听校长的意见。
我小心地步入校园,留意每一个学生的眼神,我怕昨晚发生的事情已传为笑话。
沿途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。我经过操场,不由自主地望向龙门柱,再望向我脑海中的那些血迹......啊!在血迹的旁边多了些什么?很细小的,不是血......是眼泪!在我的血迹旁,多了两滴眼泪!那会是谁的眼泪?我看见了谁的眼泪?
我走到校长室,心想,该怎样开口?会对嘉嘉有什么影响吗?
啊!我只知她叫嘉嘉,她的全名、读哪一班,我全不知晓,该怎么跟校长......啊!嘉嘉?
我还未弄清楚该怎样开口,校长室的门找开了。
“嘉嘉!”我不自觉地说。
嘉嘉望一望我,走了。
“黄Sir ,找我有事吗?”校长问。
“我......没什么......我只想问我的合约,可否延长?”
校长答了些什么,我听不入耳,只大约知道是些客气话,和向我交代原来老师深造回来后的安排。总之,就是没有答案的答案。
我的心其实不是在听,我此刻想要的答案,其实是嘉嘉跟他之间的说话!
校长敷衍了事。三个月内的第四次了,若不获续约,半年后我会重回失业大军。这一点我其实不在乎,我只是舍不得离开这母校,这操场和这些回忆......而今天,我更在乎的,还有别的。
两次小息和午饭,我都在校园里搜索。我首次没有逃避搜索嘉嘉的踪影,但找不着。
午饭过后我只有一堂课,我特意到中六的班级走走。
校内有三班中六,本来要知道她读哪一班并不困难,但我只可装着路过,不能逐班逐班仔细地找。我没有把握能见到嘉嘉。
我走过第一间教室,故意拖慢了脚步,从教室的三扇窗望进去。他们在上生物课,都围着看老师面前的标本,黑压压的一大团,我连男女也分不清。
到了第二班,各学生都在埋首课本,是 刘 老师的历史课。我记得我中六那年也是由他执教的,课堂很闷。难怪这班学生都把头垂下来对着课本,我想,起码有三分之一在打盹。
前两班毫无收获,我对第三班也没多大的寄望。
知道嘉嘉在哪一班又如何?我该跟她说什么?叫她别傻, 别把对 老师的亲切感误以为爱意?问她今早在校长室干什么?还是问:你为何会爱我?
第三间班房,F.6C
,文科班,是地理堂。Miss Lee在发问,学生们踊跃地举手作答。我走过了第一扇窗,Miss Lee看见我,隔着窗跟我打了招呼。我步到第二扇窗前才来得及跟她点了点头,笑了一下,然后我眼前高举的拳头突然变了一个人头。我只顾着跟Miss Lee打招呼,没注意到这变化,被吓了一跳。可能我是真的很惊讶,Miss Lee也笑了,那女学生亦因此察觉我的存在,把头转过来,送了我一个眼神。眼神是倔强的。
是嘉嘉!
想要的答案得到了,但我没有喜悦。我感到脸上一股灼热,低着头走了。
下课后我一直躲在教员室,我不是怕,而是潜意识想逃避。
黄昏到了,这个晚上的龙门柱跟我的心一样孤寂,因为我选择了回家,放弃了那跟操场独对的机会。
我带着一盒叉鸡饭回到家中,用茶包冲了茶。
我在脑海内很自然地描绘嘉嘉的面容。从她的双眼到眉毛、鼻尖到嘴角......我好像没有见过她的笑容,她从没对我笑过。
我记得约在大半年前开始感受到她那眼神的压迫感。某日,我如常地独个儿坐在龙门柱前看着那印象中的血迹。我的记忆把我带回中七的空间,我见到自己跪在地上,我的心很痛,痛得像在滴血。从那时起,那片地上留下了血迹。
大学毕业后,我选择到师范学院修读教学文凭,然后千方百计想回来任教。目的是凭吊这淌血的心,还是想亲手将地上的血迹洗掉?两年间,我虽然只是一个代课老师,但仍然全心全意爱我的学生,我开始感受到,对他们的爱是一种跟世上任何爱意都有分别的感受。往日的价值观仿佛彻底改变了,往日的浪漫已不再是浪漫。
我再次从嘉嘉的嘴角向上移,她的眼神依然倔强,还加了点责备。我有点心怯。她是中六生,我该比她大十岁左右,还是校内的教师,但竟倒过来是我被她的威严慑服,我也说不出原因!
想到这里,我仿佛中了一枪,心底涌起了一阵寒意。我把注意力移离她的眼睛,我又潜意识地想避开她。
夜里,我做了一个梦。我看见地图上一个红色的海岛,慢慢被四周的海水淹没了,然后平静的海上突然浮现一双眼,眼中带着忧郁,我心动了;然后那眼神突然又变得很严厉,我惊醒了。我想起一个人,但不是嘉嘉。
这星期是班级足球赛的决赛周,每天下课后都有很多学生留在操场内,或练习或比赛。
已一星期没到过操场了,今天黄昏时分,操场回复宁静。我步出了教员室,从走廊望向操场。那些血迹仍在,没被淹没,但是旁边的泪痕好像增大了一点。我确定了四周无人,走到操场上血迹的所在地,跪下来看着血迹。快十年了,血仍是鲜红色的。我用手轻抚地面,感觉到一阵暖和从指尖传到心脏,有一阵痛。我抬起头来望着六十度的方向,见到那忧郁而带威严的一双眼,心仍在痛。
“为何要避开我?”我在心里问。
我的心是这样问,但我的耳中却听见实在而清晰的声音。别人的声音,竟问着同样的问题。
“为何要避开我?”
我转身一望,是嘉嘉。
“我在这里等了一星期,你没来!”
我站起来,脸上有点热,我怕她会追问我刚才的举动。
“你......读F.6C?”我故意把话题扯到别处去。
“林嘉平,F.6C,文科班!你那天不是已查过了吗?”
“啊,对!明年考大学入学试了,有信心吗?”我装作镇定。
“为什么要避开我?”
“我......”
“为何一个学生不可以爱一个老师?况且你只教中三,我已是中六生,你根本就不是我的老师!”
我一下子不懂反应。我不断在脑海中搜索,仿佛知道从贮藏档案中可以找到适用的答案。
脑在搜索,眼在望着她的双眼,心在十年前的空间。
我仍然呆在那里。
她却突然趋前,我像是有所准备地向右一闪,她的嘴在我脸颊边掠过,落了空,我及时避开了,像预先知道会被突袭。
“懦夫!”
嘉嘉气冲冲地走了。
我这刻才清醒过来。我庆幸自己刚才有此动作,才能避免更严重的后果。
其实我刚才并不是有意避开她,我关没有预计到她会有这样的动作业。
因为,我当时正模仿当天自己的动作,准备向眼前人吻去。就是这下潜意识的动作,我避开了嘉嘉的确良一吻,若不,后果可能很严重。
嘉嘉走了以后,我仍然站在那血迹之上,记忆中的画面变得更清晰。
我曾经在这片地上,吻了一张雪白的脸庞。
但这一吻,却换来一直在滴血的心。
我垂下头,看见血迹渐渐缩小,像梦中的海岛,海水在步步进逼,血迹旁眼泪袭来了。
我记得我是从那天开始改变的。我变得沉默、怕事,我不再活跃。从那天起,我立志要当教师,我要回来任教,只有这样,我才能长久地守在操场的那片地上;只有这样,我才能留住那份感觉。
这两年间,目的达到了,我每天下课后也会留下来,等所有学生都离开了,才静静地躲在操场的一角,凭吊着这遗迹。
没想到十年后,在同一片土地上,剧情竟然会重演。
没想到,我没放下的过去,原来令我没法成长。我还是当年十九岁的我,我仍是一个学生。
两年来,原来我没好好地当上一个老师,没关心过我的学生。
起初在血迹旁发现眼泪时,我以为是属于她的,幻想她为我落泪,但今天我知道,那些泪属于嘉嘉。泪开始侵蚀血迹了,提醒了我,我该好好地关心嘉嘉——我的学生。
我,决定了。
午饭过后,学生们三五成群的在嬉戏。我走过了操场,到过饭堂、礼堂、图书馆,没有嘉嘉的踪影。我记得她经常玩排球,所以我便到排球部找。没有。可能外出吃饭吧!
我在操场向上望,F.6C的班房有灯光,还有些男生从教室内追逐到走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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