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倾听夜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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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住清职

发表于 2008-3-24 10:3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电话铃响起时,我一点预感都没有。
  “喂?”我有气无力地。
  “……是你。你好!”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突兀地撞击了我的耳膜。
  “你是……?”
  “我说了名字你也不知道。上次,下雨的晚上,我打过一次电话的。”对方似乎压抑着笑,是恶作剧吧。
  “你打错了。”我准备挂了。
  “没错。我找你。你忘了,上次我们聊了好久,对了,人说你家花园里的樱花快开了,现在都谢了吧!”对方急急地说。
  这句话像一只无形的手,推开了幽暗走廊尽头的一戾门。光线进来了,一切显理了轮廊。
  是那个人。虽然还是陌生人,但却是“那个”陌生人,而不是别人。
  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?”
  “我不知道。”
  “那你怎么打过来的?上次你说是随便拨了个号码。”
  “今天,是我的手指头梦游,自动拨了这几个数字,没想到就听到你的声音了。太好了。”我发现他的声音总含着笑,像薄阴天气里云层后面的阳光。
  大概一个月以前,也许更久些,我还穿着厚毛衣的时候,我听到过他的声音。那天我盖着膝毯,靠在破沙发上,用遥控哭折磨着电视机。父母都睡了,我终于可以一个人堂堂正正地百无聊赖,不心在他们怜、疑惑的眼光中背如芒刺。
  第一个频道,是广告。第二个频道,也是广告。第三个,是港台剧,女主人公正用拙劣的国语歇斯底里地大叫大咕。第四个,是歌剧,肥胖的蝴蝶夫人挤眉弄眼地运用气流发出刺耳的高音。第六个,“英国和六月有某种联系,”老神探西蒙在草地上喝香槟,“当你闯入了一种彻底的孤独时,便感觉到了天堂。”多年不见,罗杰-摩尔还是老样子,一丝不乱的栗发,近乎做作的笑容,漂亮得像奶油蛋糕。
  这时,电话响了。这么晚了,是谁呢?
  “喂?”
  “可以和你聊聊吗?”
  “请问你哪位?你找谁?”
  “你不认识我,我也不认识你。现在外面在下雨,我想找一个陌生人聊聊。”
 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:这人不正常。可是他的语气平静,声音柔和清晰,不像是疯子或者醉鬼。我看了一下窗外,远处的马路上泛着光,湿漉漉的。确实在下雨,我对这个陌生人产生了一丝信任感。好像有一部小说叫“千万不要理睬陌生人”,其实,最好相信的就是陌生人。
  “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?”
  “我不知道。我随手拨的。刚才拨了两个,一个是老人,耳朵很背,一个是男人,声音很难听,我就挂了。”
  “你想和女人聊天?”现在苦闷青年在马路上都不再求爱,难以想像会在电话里撞大运。
  “想和一个声音好听的人聊天,最好是女人。男人也行。”
  我沉默了一会,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电话挂了。在这样的夜晚,有个人聊聊天,也比一个人和电视闹别扭强。再说,只要我不耐烦随时可以中断这种聊天,连下逐客令都不必,只要把手里的话筒轻轻放下就行了。那就聊吧!
  “你在干什么?”我问。
  “看电视。不,不在看,开着而已。后来到阳台上,发现下雨了。突然很想找人聊天。”
  “没有朋友吗?”
  “可以随时打电话去的?没有。我的朋友,都要我心情特别好、状态也好的时候,才会去找他们。”
  “你好像心情不好?”
  “一直不好。”有呵气的声音,他是在抽烟还是在叹气?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不为什么。有什么可以心情好的?没有就不可能好。我认为人的心情不好是常态,心情好是偶然,是突发事件。”
  有意思。我也是这么想。我说:“你等一下。”我把电话搬到沙发上,自己躺下,把头枕在沙发扶手上,重新拿起话筒。
  我不记得我们聊了多久,聊了些什么。那一切都像是在梦中发生的。他好像告诉我,他的房间看出来是一片楼群,黑压压的,下过雨的夜里显得沉甸甸的。他说他住在13楼,不吉利的数字。我自己说了些什么安然无恙全忘了。要不是他又打电话来,还提起樱花,我一直怀疑那天我在沙发上睡着了,那个陌生人的电话只是我做的一个梦。
那个雨夜,我居然说到了樱花。窗外的那株樱花,我以为自己忽略了的,可我居然在电话里对一个陌生人提到了它!我也许不是那么无药可救。
  我对那个陌生人有了一点感激。这一次,我们聊完之后,我说:“把我的号码记一下吧,省得下次手指梦游失败。”我相信他的话,他真的没有“记”我的号码。他重复了一遍,就道了晚安。
  奇怪的是,我心里没有一丝不安。平时,我从不主动给人留电话,尤其是异性。这样说其实也有些矫情,好像我是个讨人喜欢的妙龄少女似的。事实上,我苍白瘦弱,毫无姿色,而且算不上年轻。
  而且很长时间没有人给我打过电话了。
 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一整天都没有换下睡衣。百叶窗页紧闭着,像我的心一样,拒绝光线。
  我面前有一个酒杯,高脚的郁金香型的玻璃杯,里面有一些葡萄酒的残汗,已经半凝固了,看上去像锈迹。我怀里是一个小巧的官胺垃圾筒,里面有一个蛋卷袋,一些切成一半的桃核、松子壳,还有一些因为长期腌制而呈琥珀色的梅核、几团餐巾纸。
  我的食欲惊人,一天可以吃一大堆零食,吃得胃痛,不得不去抽水马桶边吐出来——用食指探进喉部催吐,我很熟练。
  常常陪伴我的那个垃圾筒,是我给自己的机关报年礼物。小年夜那天,我拿着单位发的购物券,一个人去指定的百货公司,在家庭用品部看见子它。它很轻巧,活动桶盖,东西丢进去后会自动盖上。我买下了它。荆说过,你总喜欢买窗口怀呀碟呀罐子盒子什么的。他还说,这些容器都是让我感福气功。今天,如果他看见我给自己的新年礼物是一个垃圾筒,他会说什么?
  哪有什么福气?如今,我恨不得把自己寒进垃圾筒。
  今天是周末。我的周末总是陪伴着零食和电视,虽然不快乐,至少省力。自从那件事以后,我再也不期待什么,不争取什么了,我只想省力,可以坐着就不站着,可以躺着就不坐着。
  绝对讨厌阳光,还有明亮的灯光。那种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感觉,令我无法忍受。我不想让任何光线窥见我的潦倒。
  我没有朋友。任何友情在持结实的冷漠面前也会失去光泽,枯萎、干枯。我不喜欢他们那副“什么都明白”的样子。他们明白什么?什么都不明白,却不断地要我振作、正常起来,其实无非是要我和他们一样没心没肺。我讨厌他们的打扰,我成功地拒绝了所有的关心与帮助,也把自己留在了时间的沙漠之中。
  偶尔,是希望有人来打扰的,哪怕吵吵架。可是,没有。那个“手指梦游”的陌生人现在在干什么?凭直觉,那不是一个轻薄的人,更不是大龄苦闷,他也有什么伤心事,在找一个不会伤害他的人听。
  一个人暴露伤口是危险的事,总要肯定不会受到粗暴的对待才行。有时,连大惊失色都会震裂伤口,没有分寸的哀叹同情更是用载了皮手套的手在伤口上乱摸。
  告诉一个陌生人自己的号码,可是人家没有打来。我有微微的失望,立即又想:难道对一个陌生人抱什么指望吗?这世界上有谁可以指望的呢?
  连荆都不能。

(待续.......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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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你披上爱情的婚纱,我也披上了和尚的袈裟...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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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黑家的扇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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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3-24 10:37 | 显示全部楼层
原創么?

挺真實的
夏至·未至...冬·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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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住清职

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3-24 11:08 | 显示全部楼层
转贴,看完可能需要一点的耐心,呵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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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住清职

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3-24 11:09 | 显示全部楼层
荆是我见过的男人里最开朗的一个。不,他简直是男人里的一个异数。他头发蓬松,脸色红润,牙齿又白又齐,笑起来像洪水一样不可抑制。他的身上有一股清爽的、却又不像任何香水的香味,让我愿意靠在他怀里,在那奇异的气息里闭上眼睛。有时偷偷张开眼睛看他,正好遇上他的视线,就会一下子不好意思,突然逃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。
  荆永远那么充满力量,充满阳光,可是认识他以后,我却变得很爱哭。看小说,和他争吵,或者他看别的女孩子一眼,甚至仅仅因为天气不好,都会引起一阵泪雨纷纷。荆叫我“雨孩”,我一哭他就说:“今天的天气预报一点都不准,又下雨了!”我自己也觉得奇怪,没什么好哭的,为什么心里一酸,泪水就流下来了呢?但忍也忍不住,怎么也控制不了。
  难道是我的某一个隐藏着的感官,知道了等待我们的未来,所以让我预支那难以一次付清的悲伤?
荆离开的时候,我没有一滴泪。我赶到他病床边时,他已经昏迷了,我天天守在他身边,已经摇摇欲坠,所以医生说:“行了,不必再抢救了”的时候,我一声不吭,一下子倒在了他的床边,昏死了过去。一直紧紧绷着的弦断了,从此在我体内悬垂着,偶尔飘荡几下,但也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  荆死后的一年里,我一直不和父母说话。我在怨恨他们。要不是为了他们,我早就跟着荆走了,哪里还要留在这个冰冷无味的世界上?我知道荆不是世上唯一的男人,我也知道我可以重新开始,梦想、恋爱、生儿育女。可是我就是没有办法行动,我没有力气。荆活着的时候,我们没有说过要一辈子守在一起,也许我也不是非他不嫁,可是他死了我却觉得活不下去。那么亲密、那么亲密的一个人,那么健康开朗的一个人,怎么会消失了呢?我以为他会一直在我身边的,可是现在这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他了。他的笑容、他的眉毛、他的手指、他的声音、他的气息,我曾多少次用手指描画过、闭上眼睛感觉过的,都没有了,像从来没有过那样。还有他的承诺,就像是我在梦里听见的一样。
  我还能相信什么?如此荒谬的人生,如此不可理喻的命运。荆就像一颗流星,明亮地划过我的生命,等他的光芒消失之后,我才发现整个世界都荒芜了。
  又一个下雨的晚上,那个陌生人打电话来了。
  “我想,你还很年轻人,也许比我小。”他说。
  他说“小”吗?我笑了。
  “打听女士的年龄可不礼貌。”
  “对不起。只是忍不住想知道,是不是和自己的想像一个。”他笑了笑,“不过,真的没关系,不知道也挺好的。”
  “你大概希望和一个漂亮女人聊天吧?告诉你,我不是。”因为不必顾忌什么,说话可以单刀直入。
  “你很坦率,而且敏感。像你这样的人会弄得你身边的男人神经紧张的。”他说。
  “反正你不是我身边的男人。”话一出口,我自己微微吓了一跳,这么锋利的话,是我说的吗?
  “我有机会吗?”他说,是故作轻佻的口吻。
  “好了,别像个苦闷的大龄青年。”
  “你现在在干什么?”
  “吃东西。我一边看书一边吃零食,从小养成的习惯。”
  “看什么?”
  “看一本刚自杀的人写的书。你不会知道的。”那是一个所轻的学者,他跳楼死的,这是他的论文集,是他的朋友们出钱为他出的。
  “看不起我们学理工科的。说实话,我也挺喜欢历史、文学的,可是我考大学的时候,吸人功课不好的人才去考文科,我就读了理科,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上了贼船。”
  “学文科的人也说是上了贼船。看来人人都这样,看人挑担不吃力,这山望着那山高。”
  哦,大学!真像是上商创造天地和光之前的事。
  我一失神,电话里的人就问:“怎么了?”
  “不怎么。多少年了,日子都溜到哪儿去了?”我叹着气。
  “是啊。有时想到过去会害怕的。可想到还有那么长的日子要过,更害怕。”
  他怎么也有这种感觉?心里这么想,嘴上却说:“年轻轻的,怎么这么灰?应该斗志昂扬才对。”
  “你斗志昂扬吗?别吓唬人啊。”他讥讽道。
  我沉默了,我不想说得太严肃。可是又轻松不起来。
  “你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?可能交浅言深了,我觉得你有。”他在我的沉默中蹦出一句。
  有一星星的灼痛从我心尖闪过。不过,他什么也不知道,他是随口说的。他只是一个陌生人。
  “你呢?你没有吗?“我反问。
  “没有什么太特别的。我七岁的时候死了父亲,母亲改嫁了,我在叔叔家长大的。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,一个前分手了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她怀孕了,那孩子不是我的。”
  “你就不要她了?”
  “除非她不要那个孩子。可她坚持要生下来。”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愤怒或者痛苦,好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  “后来呢?”
  “生了。现在她带着孩子,过得很不好。孩子的父亲没有和她结婚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带出了一丝悲伤的尾音。
“你觉得对自己不公平?还是为她难过?”
  “我为她难过。我看不下去,可是我没有立场帮她。我不能表现得太窝囊了,你说是不是?是她对不起我的,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,你说是吗?”
  不是,否则你不会这样放不下。我想帮她,也许是想让她后悔,也许是你还爱着她。你现在不会承认的。我说:“不好说。当然,如果消化不了,硬搅和到一起,彼此都累。”
  “谢谢你。”
  “谢什么?”
  “你没有大惊小怪。”
  他没有再问我什么。我想我也许可以告诉他,在将来的某一天。
  泪水流进了发丛。我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。
  这一夜我睡得很实,没有梦。
  夏末的时候,我出差了。
  对了,我白天出入的地方是一家生活类报社,这次要报道在外地开的一个大型室内装潢展示会,总编叫我到那个南方城市去一趟。
  我很不情愿。可是常出差的几员干将一个出差没回来,一个新婚,一个生病,总编一脸的焦争,但对我仍是用了商量的语气:“不知道你能不能把手上的事放一放?要不行我再想办法。”我一向不出差,总编也一直不勉强我,我知道这次他是真的黔驴技穷了。看着他头上积雪似的白发,我不由得点点头。
  要见人了,见许多人,真麻烦。我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游戏。可是人只要活着,总要应付一些不喜欢的东西。何况我们的老总编这么多年忍受我这个老姑娘,我应该知恩图报。
  挑了几套不容易皱的衣服,一本睡前看的书,一瓶防晒霜,就是我出门的全部装备了。走前想和那个电话里的人告别的,但他没打电话来,我又是没有他的号码。
  南方的城市真的和上海不一样。天空瓦蓝明亮,满城的花木肥硕浓烈,阳光亮得响亮,我住的地方整条街都飘着腊味烧烤的香味,叫人本能地分泌口水,同时对人生起了眷恋。
  展示会场临海而设,环境就先声夺人。会场里那一个个“家”的模拟,仿佛是一个个故事的框,等待主角似的殷殷相邀。微微有一点波动,但马上过去了。我在工作,哪来的闲愁?工作时间和私人时间,我一向分得很清楚,连心情也互不混淆。我采访、拍照,又录音又写报道,然后传真回去,照片用特快专递寄回去。过几天,我们的读者会看到不少美仑美奂的照片和充满温情的介绍,一定以为我们全体都多么热爱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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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3-24 11:10 | 显示全部楼层
回到家,见了父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,我洗了澡,喝了一碗百合绿豆汤,这是妈夏天的保留节目。出差时总是睡不好,每天握手几百次,带一大堆名片回房间,让人精神疲劳。现在回到自己的床上,不由朦胧入睡。
  电话铃响。妈妈接了,然后喊:“是你的电话。”
  我半闭着眼睛接了,“喂?”
  “是我。”是那个陌生人。“好几次打来都找不到你。你妈妈问事我找谁,我说找你女儿,她问我是谁,我说是你女儿的同学。她一定觉得我很奇怪。”
  我笑了,他不知道我叫什么。“我出差去了。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,倒想过要告诉你一声的。”
  “要不要我的号码?”他就说了,我看了打头的几位数,离这儿好远的区。
  我说了些在那边的见闻,“出去一趟也挺不错的,我好几年没出门了。”
  “真想念那种烧鹅!油汪汪的,又香又脆,哎呀!不能说了,会睡不着的。”他向往地喊,像个馋鬼。
  “这儿也有卖呀。”
  “不行,完全是另外一回事。我要去吃一次正宗的。我得看看我们公司有没有往南方的机会。”
  “你是什么公司的?”熟悉极了似的,突顺这个,倒也不觉得古怪。
  “电脑公司。”他说。
  一个穿着深色西服、提着硕大公文包的模样在我眼前一闪。
  不,不要在心里拼凑一个完整的形象。如果完整了,等待着的必然是破碎的命运。就这样不经意地拥有星星点点的真实吧,虽然细碎、不成形,但不必验证它的成色,不必担心什么。我不想知道他是谁。只要他的声音,淡淡忧郁背后充满力量、像微云笼着太阳的声音有时来探访,我已别无他求。
如果他知道他自己对我如此得要,他会吓着吗?当然我不会让他知道。
  和他在电话里聊天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有时我觉得我们像两嗜药成瘾的人,在话筒两端各自吸着同一种药物。
  在他的声音里,我会渐渐松弛,像有一个老朋友在你面前,什么都可以说也可以不说的那种松弛。我时常走神,在他的声音里恍惚记起往事。隔着一个陌生人的声音,似乎有一层防护,往事不再那么不可触摸。能比较顺畅地想起往事,把梦境和伤痛分清楚,真是太好了。
  “那时,他还有另一个女朋友。那个女的发现我和荆的来往有些密切,她也不简单,就自己来找我了。”我一边回忆着一边说。
  “你说什么?”他总是很快地跟上我的情节。
  “我说,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。现在是一个男人、两个女人,很明显,决定权在他手里,让他决定吧。”
  “精彩,你当时有把握吗?”
  “没有,过了两天,荆来找我,他说‘要不是你对她那么说,我还不敢肯定你的意思呢!’我们就正式开始好了。”我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双明亮、有穿透力的眼睛,那优美的、微微颤动的唇线。他第一次吻我以后,我第一次那么近地看他。
  话筒的两头都安静了下来,半天他问:“你怎么了?在哭?”
  “也许我不该和他在一起。我一直怀疑,要不是我把他夺了过来,也许他现在还活着。”我终于哭出了声。
  “胡说!天下的不幸多着呢。都往自己身上揽,你还活不活了?他爱你是他自己的决定,我相信他到死也没有后悔。”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“我知道,因为我也是男人。男人不喜欢被勉强,对自己做的事哪怕是错了也很少后悔。”
  是吗?可是我后悔。我后悔我没有在我们情浓似火的时候,把自己给他。我们应该完全属于对方,轰轰烈烈地互相奉献全部,在爱欲得到最深刻满足的一瞬间达到永恒。这样我就留住了他的一部分,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里都会记住对方的一切,而不是越来越淡、越来越不真实的痛迹。早知道他会如此匆忙地离去,我就不会在他的暗示面前矜持了。
  荆死后,我在一个酒吧里邂逅了一个男人。他很英俊,我们在一起喝了三杯马地尼之后,一起出去了。我们上了床。他是个有经验的男人,也很温柔。当他发现我还是一个处女的时候,他惊讶地问:“小姑娘,你是和男朋友赌气吗?”我哭了,我是在赌气,可不是和男朋友。
  我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号啕大哭,哭死去的荆,哭不幸的我,哭原该属于我们俩的一切。我们从未知的世界来到世上,相逢的概率何其小,相爱又何其奇妙,可是我们来不及属于对方,他就回到那个未知的世界了。我依旧年轻人,我的肌肤依旧光滑,可是荆死了,这一切有什么意义?我是在赌气,是在和死亡赌气,在它作践我之前,我先作践我自己。
  现在,在这个熟悉的陌生人“面前”,想到那些白白浪费的时光、凋谢的可能,我的心像风中的黄叶。
  “好了,哭出来就好。好久没有这样哭了吧?”电话里的声音温和而明净。一瞬间,我好像嗅到了荆的气息。
  “你不会觉得我不正常吧?”终于问了,其实我经常这样问自己。
  “怎么会想到这个?再政党不过了。你的反应、你的现状,都再正常不过了。遇上这种事,没有人能处理得干净利落。爱上个人本身就是冒险,他死了你会不知道怎么活,他没有死,爱上了别人呢?甚至和别人有了孩子呢?你都会很痛苦。”他在说我,还是说自己?都是吧。
  那夜挂上电话,才觉得握电话的手从肩到指尖都僵硬了。我们打了多久的电话?
  不知道为什么,我知道我们是一个年龄段的人。他似乎也知道我知道,有一次还说了“我们六十年代出生的人”之类的话。我还猜他比我小一岁,这个我就没有问,因为没有关心的必要。我给他取了个名字,叫“眠。”他的反映很快,立即就报复地叫我“梦”。这样我们总算可以彼此称呼,而不是“你”呀“你”的说对方。
  有了称呼,听上去还像个爱称,我们似乎又近了一引起,像一个多年以前的老同学、老邻居,随时可以说出“你那时才五岁,剪了一个桃子头,真好玩!”这样的话来。
谈话总在深夜。四周安静下来,越来越静,白天活跃的许多东西越来越沉下去,属于夜的一些渐渐浮上来,被噪音折磨得迟钝的听力慢慢复苏,鼓膜敏感地接受每一次细微的冲击,通过脸颊、进入咽喉和胸腔。我有时会觉得他的声音是一种液体,我正在徐徐咽下去。夜更深了,只有台灯照着的一块光,人像漂浮在凄寂的水上。两个人就有一咱与世隔绝、促膝而谈的知心感。说着说着,就觉得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,我们不知从何时开始,这样说呀说呀,不知到何时止。
  我们的谈话像一叶小船,船上没有桨,也没有楫,风吹来,船就轻轻地、缓缓地漂起来,没有方向,没有目的地。只要遇上任何阻碍,比如一朵水莲花或者一茎芦苇,轻轻一蹭,船立即转向,又不知漂向哪里去。有时漂过去又漂回来了,有时越漂越远,都记不起来是从哪儿出发的了。
  我起初以为他只是一般的敏感。他一听我的声音,就说:“你感冒了。”
  “是啊,可倒霉了,几年没有这样感冒过了。鼻子一点都不通,喉咙疼得要死。”
  “那少说话,我说你听着。”他说。
  我笑了,“好啊,如果你提问,我只说‘是’或者‘不’。”
  我果然不多说话,他说了几句也觉得别扭,突然说:“要不,我来看你?”
  “什么?”我大叫起来。
  “你生病了,我来看你,很奇怪吗?不能接受?”
  应该是不奇怪,可是我觉得根本不能接受。我想了一下说:“你来我会很麻烦,我得起来,要换衣服,还要梳头。”
  “你什么都不必做的。我们这么熟。”他说。
  “在电话里很熟了,要见面还是不一样。我也不喜欢生病的时候见人。”我在心里加了一句:何况你是男的。
  说起来真奇怪,在电话里那样无拘无束的两个人,一旦想到要见面才恍然大悟彼此是陌生人。我不喜欢眠的这种建议,它提醒了我这一点。
  眠沉默了一会儿,似乎叹了口气,然后他说:“其实,你真的不必……我知道你现在什么样。你没有蓬头垢面,也没有穿着暴露,你——是不是穿了一件睡袍?”
  我吃了一惊。不过已经是秋天,我想这个城市的女性有一半会在卧室里穿睡袍,要猜出这一点并不难。
  “是天鹅绒的。”他又说。
  我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,有一点酒洒在了我的睡袍上。它是天鹅绒的,颜色和杯里的干红葡萄酒一样。我忙用纸巾吸干了——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看向窗口,一时间几乎怀疑他就在附近的一个阳台上,用望远镜在观察着我。
  “我觉得你穿了一件这样的衣服。颜色我说不清,是深色的。”
  “你是人还是精灵?要不,你有特异功能!”我惊叹。
  “得了吧,不是总这样的。平时我就什么也感觉不到,你生病的时候好像知道一些,可能是你现在的‘场’比较容易进入。”他这个人身上有一些奇怪的东西,可他自己却习以为常、毫不在乎,这使他有一种奇妙的让人眩惑的感觉。
  “在喝什么?”他问。
  “葡萄酒。”
  “常喝?”
  “每天晚上喝。你知道我喝哪一咱吗?”我考他。
  “每天喝多少?”他避而不答。
  “有时半瓶,有时一瓶。”这样说时,自己也微微一惊,我什么时候成了一个酒鬼了?
  “这么说,我经常和一个喝醉的人在谈话。也好,酒后吐真言,你更不会骗我了。”他笑了。
  我什么时候成为一个酒鬼的?大概是荆死后半年吧,我觉得自己已经平静了。当人过了青春期的迷狂之后,很快会发现:痛苦和狂喜一样,是无法持久的,那种剧烈的感情是生命的天敌。如果没有一下子致人死地,生命必然反过来抑制它。
  “你喝得太多了。不好,不淑女。。”眠居然批评起人来。
  “你够绅士吗?你不喝酒才怪。”
  “你喝的这种酒,我也喝过。不过不常喝,觉得太玩情调,太女性化了。口感倒是很了。”他果然知道我在喝什么,我早料到了。
  “现在好像时髦拿它加雪碧,叫什么红粉佳人。也不知道是借着酒推销汽水,还是借着汽水推销酒,真不知道谁想出来的。”又想起一句文不对题的。
“我拒绝试。你也千万别试。那绝对是一种破坏,两败俱伤。”
  这种小地方倒和我挺像,对新东西保守,拒绝时很坚决。
  “现在身边有吗?”忽然想起来,问。
  “什么?”
  “这种葡萄酒。”
  “有,怎么?你不够喝了?”
  我笑了。他也有脑筋转不过来的时候。“不,我们干一杯。”
  “好主意!你等一下,我去拿。”
  隐约听见开柜子的声音、拔瓶塞“卟”的一声,然后是瓶子和玻璃杯沿轻轻碰击发出的声音,细微而清脆。“好了,你说,为什么干杯?”
  “嗯……为明天吧。”
  “为我们的明天。”
  “为我们各自的明天。”我纠正道,。
  “好,干杯。”他说,然后是液体通过唇舌之间、喉咙的声音。我也把手里的酒一干而尽。
  “太棒了。再来一杯?”他的声音不可抗拒,我一时间竟忘了回答,而是点了点头,等到发现没有人往我杯里倒酒,才记起近在咫尺只是他的声音。我自己往杯子里又倒了一些,对着灯光慢慢旋转。
  “真漂亮。”
  “确实漂亮。”他附和。
  “你说这是什么颜色?有点褐,有点紫,仔细看是嫣红的,下面还有一层肉色,但是这些颜色都不透明,这个颜色却是透明的。”
  “颜色形容不了它,它却可以形容颜色,就叫葡萄酒色。我前两天买了一件丝衬衫,就是这个颜色的。”
  男人穿着这个颜色,又是丝的,一定很帅很醒目,而且是带着忧郁颓废的那种。“这好像是今年男装的流行色,我看见陆军一个标题《葡萄酒色醉倒新人类》。”
  “是吗?一不小心还时髦一把,真是的。”他笑,自嘲或者不屑地。
  突然很想知道他现在的装束,可我没有他的穿透眼光,只好问:“你现在穿什么衣服?对不起,如果不方便可以不回答。”
  “我?棉布睡衣,本白的,带条纹,条纹的颜色是灰色、豆绿色和棕色的。以前我女朋友说有点像囚服。”
  可我喜欢这样的睡衣,我喜欢这样的质地。我能想像靠在这样的肩上,脸上感觉到的粗糙、厚实和温暖。如果有泪水流下来,一定会静静地吸进去,深深地吸进去,让人安心。
  “这种衣服很舒服的。”我含糊地说。
  “喝得差不多了吧,有些口齿不清了,去睡吧。还在感冒呢。”他说。
  “好的,眠先生。”
  “晚安,梦小姐!”
  “今天到你家附近了。”眠说。
  “到哪儿路过?”
  “公园正门不是有个汽车站吗?站斜后面是一片多层住宅,你家就在那儿吧。”
  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,对于眠的奇异我已习以为常。“你后来去哪儿了?”
  “我去拐角的那个咖啡馆了。”
当你披上爱情的婚纱,我也披上了和尚的袈裟..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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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3-24 11:13 | 显示全部楼层
我知道那个咖啡馆,那是很简陋的、供情人幽会的地方,我想,如果我们也开放情人旅馆,首先消灭的就是这样的咖啡馆。那里灯光幽暗,陈旧的卡座,而且是单侧的,两个人无法对面而坐,必须并肩挤在一起。那里的气味可不好,眠不会喜欢那个地方。——“你坐了几分钟?十分钟?”
  “一分钟,我看清了四周,咖啡一口也没喝,就走了。多少年没有到过这么糟的地方了。”
  “不想忆苦思甜一下?想想当初和初恋的女孩子第一次约会,是不是去过什么小咖啡馆?八十年代初,能上哪儿呢?”我不知为什么有点幸灾乐祸。
  “我和她的第一次约会,说了你可能不信,是在她演出的后台。她那时还在读高中,是学校的舞蹈队的,几个男生追她追得很紧,她就让我看完演出到后台接她回家。我想是因为我们是邻居的缘故。后来别人都走了,她慢慢地卸妆、换衣服,我就坐在那儿等着,我记得是坐在一块躺倒的黑板上,等她。后来她出来了,对我笑了笑,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不自然,在我起身的时候,她突然吻了我一下。她吻了我以后,脸涨得通红,我只好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,其实心跳得厉害。”
  “你那时多大了?真单纯。”
  “读大学,应该二十岁了。”他淡然,听不出任何感叹。
  “就是她吗?”我指那个单身母亲。
“是。”眠的声音闷闷的。
  “还没想好把她怎么办吗?在最近见过她吗?”忍不住问。
  “我不知道。我一定要把她怎么办吗?这和我还有什么关系?我回叔叔家,有时会遇见她,邻居们也一直在议论。”
  那个女孩一定很漂亮,学舞蹈出身的人不用天生丽质也有一种轻盈脱俗。可是又总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。这样的人如今带着一个私生子,这种日子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。
  “她,生活有问题吗?”不敢往下想,回头又想起最实际的。
  “她重新找了工作,又和父母住在一起,应该没有大问题。可是孩子将来要入托,上学,没有父亲会有很多麻烦。还有她是怎么打算的?难道就一辈子这样过下去?她才二十七岁!看着她这样,没人能帮她,我……有时觉得自己太冷酷了,简直不是一个男人。可我怎么帮她?我凭什么?总要有人给我一个理由啊!”眠在点烟,打火机打了几次没点着,又扔开了。
  “她当初到底为什么……?”小心翼懵,但还是问了。
  眠苦笑了,“你问我,我问谁?当初我逼过她,还打过她,她死也不说,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……‘你要么杀了我,要么什么也别问’。你说这是什么话?她是我的女朋友,是我要娶的人啊。她现在这样,大家其实都可怜她,说好好一个姑娘,毁了。是不好听,你们女人都最怕听这种话的。可是我也毁了,就没有人可怜我!她还知道是谁毁了她,我连害我的人都说不清。有时,真他的想……”
  “喂,喂,打住。别乱说,有时语言会诱导行动,有些想法,你不化作语言就只是一闪念,容易过去,化作语言了就麻烦了。”
  眠不吱声,重新拿起打火机,点上烟,一口接一口地抽。
  “好吧,别生气。我不了解你女朋友们,不过我比你了解女人。我想到一种可能,你听不听?”
  “听。不过你不要故意安慰我。”
  “我猜她始终是爱你的。发生那种事,对她也是意外事件,她也没有办法。”
  眠没有反应,我感觉到他的凝神倾听。我仰靠在沙发上,放松全身,让不知名的力量带领我进入一个陌生同性的内心。这个游戏不太容易,那与其说是还原真实,不如说是锉眠一团乱麻的叙述中抽出一条,将它理顺,用它作经,加上我自己过去的情感体验和见闻作纬,慢慢编织着一个网,去安顿眠散落的心。
  “那是诱惑。除了非常丑的以外,女人一辈子总要遇上些很难以抵御的诱惑的。可能是你不在他身边的时候,或者是忽略她的一段时间里,她遇上了一个男人。可能是中年人,可能是和你完全不同类型的人,很有魅力。他们相遇的地点、方式可能很奇特,女孩子会觉得很浪漫。而那个男人偏偏也一眼就对她发生了兴趣。她知道不应该、不可以,但是很快就没有办法思考了。你看过《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》吗?茨威格的那篇小说。人的一生中会有这样的时刻,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,明知是万丈悬崖还是身不由己往下跳。只要往下跳了,以后的一切就全看天意了,什么都由不得人了。”
  “她就没有想到过我?我们已经快结婚了!”
  “没有,她那时不能思考了,她连自己都没有想到,怎么会想到你?其实她是背叛了她自己。”
  “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很传统的女孩子。”
  错了,越是那样的女孩子内心越孤寂,她会有一咱不甘,会想改变一下天经地义的现状,要慈善一下自己,要寻找一些别的什么。而眠恰是她“天经地义”的一部分,是她要背叛的“自己”的一部分。眠真的是有些冤枉,他所受的伤害几乎不可避免,但却并不是针对他的。在女性成长的过程中,除了自己承担的那一份,还有命定的一些男性是要为她阶段性的突变付代价的。
  我想我应该说得浅显一点,眠现在的脑子已经很乱了。“她是想反抗一下。一个人一直按照大家的期待、预料活过来,有时会觉得乏味,会想一下子把车开出轨。你们太般配,太顺利,理所当然地走到一起,对平常的女孩子可能是心满意足了,可是对于比较出众的女孩子来说,就这样结束感情冒险,平平淡淡过一辈子,绝不是她的梦想。”
“女人真奇怪。一向要安全感,要稳定,有了这些又会不安分。”
  我不回答,因为我现在不适合告诉他:女人一生都需要安全感和在爱中失去重心飘落的感觉,只不过它们通常是交替出现在不同的阶段。我继续说:“她有了孩子以后,一下子回到了现实中来,那个男人不能娶她,她也没有想嫁给他。这本来也没有什么,故事到了这儿出了意外,就是她怀孕了,第二个意外就是她特别心软,不忍心扼杀一条小生命。要是她一个人偷偷处理了,她本来可以瞒过你的——这对许多女人来说很容易,她不能。一个人面对那样的处境,加上遭受的压力,使她用全力去反弹,她决定错到底,什么也不管不顾,更不解释和请求原谅。这样做其实都不是她的本意,她是没有办法。”
  这时,我听见一声模糊的抽泣。一个陌生女孩子哭泣的面影,从我眼前淡淡掠过。她很瘦,双肩若不胜凉风般的瑟瑟,表情凄然,但一双眸子像乌玉一样脉脉生辉。
  我知道我猜对了。“眠,她只是做了一个梦,现在她已经醒了,可是她无法请求你的原谅。如果你还爱她,去找她吧,你们就都解脱了。”
  “我再想想。”眠说。我知道他必须好好消化一下我说的。
  有时我觉得我和眠像是在一间浴室里。我们彼此都是赤裸着的,没有一点遮蔽,但是蒸汽弥漫,谁也看不清谁,只有带着水气的话音证明彼此近在咫尺。
  我把这个比喻告诉了他。眠沉默了一会,说:“真的不想见面吗?当然我是说穿上衣服的那种。”
  我笑了,“不,不想。也许想,但肯定不会见的。”
  “好吧。”他有些怏怏的,“晚安,做个好梦。”
当你披上爱情的婚纱,我也披上了和尚的袈裟..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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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3-24 11:14 | 显示全部楼层
眠不知道,他就像我的牧师,他的电话像我的睡前祈祷,使我纷乱的心绪沉淀,安然入睡。有了这些以后,我不再领带酒和安眠药。
  这么多的雾啊,好浓的雾,这是哪里呢?好像是一座天桥,我迟疑地走上去,看见桥上有一个人。他回过头来,对我微笑了。是荆,像过去一样,每次约会他在一个地方站定看着我走过去的表情。
  荆!等等我!带我走马观花
  我扑进他的怀抱,他的怀抱好凉啊。我说抱紧我,我冷,你抱紧我……
  可是荆松开了手,他看着前方,眼里闪出了泪光。
  你怎么了?我担心地问。他不回答推开我,走了。
  荆,不许走,你再离开我,我就死。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意识到荆已经死了,我更回着急地喊,能不能不走?再陪我一会儿,行吗?自从你走了,我一个好孤独。你死了就一点都不心疼我,不管我了吗?你怎么可以?
  荆站住了,他回头,这时雾散了,月光清朗,我看见他脸上有泪痕。他看着我,慢慢地摇头,好像在否认出说的,好像在责怪我什么,又好像是万般无奈地乞求。
  荆,不要走,别丢下我一个。我不要一个人。
  他继续摇着头,同时不再转岙,就那么面对着我慢慢向后退,向后退……眼看他就要退到台阶上了,我急着说:小说,要下台阶了!
  他对我笑了一笑,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东西,放在了栏杆上,然后他就转身下了台阶。他才走下去了一步,立即就消失了。
  我绝望地喊着:不!
  我一下子醒了。眼前没有雾,没有天桥,只有透过百叶窗的朦胧的光线。我拉起百叶窗,猝不及防地看见一轮圆月挂在空中,园中的树木一半清晰一半迷离,没有一个影子,没有一点声音。
  理智回来了,可是所有的感官都不配合,泪水依旧淌了下来,心脏猛烈地收缩着,左边的太阳穴阵阵作痛。
  荆想对我说什么?他应该是知道我的一切的,他那么摇头,是不满意我的现状吗?还是怪我对他提出了无理的要求?他也哭了,那么他也是舍不得我的。他那样倒退着走,是因为想多看我几眼了。他还把一块白色的东西放在了栏杆上。
  我猛地跳起来,穿好衣服,就出去了。我想起来了,公园前而后 十字路口是有那么一座天桥。我要上去看看,荆到底给我留了什么?
  到了天桥,我跑上去,找到了荆消失的那个角落,看见了栏杆上有一块手帕,叠得方方正正,白色的。对,就是它,是荆临走留给我的。
我把手帕紧紧握住,那上面似乎是微湿的,是露水,还是——泪水?
  荆,我知道了,你是在对我说:擦干眼泪,不要再哭了。我明白了,我全都明白了。我听你的,只要你还来看我,不管是在这儿,还是在任何地方,只要你出现,我一定去。
  我一回家就给眠打电话,手指颤抖地拨完他的号码,没有听见铃声,却好像有人接了,我试探地“喂”了一声,他的声音就出现了,“是你吗?”
  “眠,怎么回事?”
  “我正在拨你的号码,就听见你的声音。”
  “明明是我先拨过去的。”
  “那就是我们同时在拨,又同时接通了。”眠说。
  “你知道那不可能,应该是双方都听见忙音才对。”我说完就顿住了,这样一个不寻常的领先晚,我怎么还在按常规思考?比起我要告诉他的,电话同时接通算得了什么?
  “眠,我告诉你,我见到他了。”我喊着。
  眠听我说完了全部经过,轻轻地叹了口气,然后说:“别人的话你可以不听,他的话你总该听了吧?不要再伤心了,你哭得太久了。”
  “眠,你相信我说的?你不觉得我喝醉了或者是我幻觉?”我简直不敢相信。
  “手帕就在你手里,为什么还要不相信?把那条手帕弄干,去还给他,让他知道你不再哭了。只有你好了,他才能得救。”眠的声音是那么温和绵官,像微麻的电流通遍了我全身。
  我挂历了电话,静静坐在床上。看着空中的月亮,那么明净,那么清冷,带着无始无弹簧的一种柔情。
  我在这种注视下,脱掉了衣服,让它照得我通体透明。
  然后把手帕贴在胸口上,用我的体温,把它烘干。
  关于眠的女朋友,后来他对我承认:我说的是对的,别的可能都很难解释。我说这不是解释的问题,是你接受不接受的问题,解释是理智的,接受是感情。许多理智上解释清楚的事却永远不能接受,有的不可理喻的事接受了就不再需要解释。
  我最后加了一句:其实爱就是永远不要解释。
  眠说你说得真好,让人感动。他没有表态。
  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谈起这个话题。也没有谈到荆。
  飘浮的心境里,秋天就来了。
  太阳和风一起酿造着暖洋洋、干燥的空气,落叶则代表所有的植物在珍重谢幕,那姿势胜过了前面的演出本身。我以前一直认为:如果能选择死的季节,一定不要在秋天,那会使我对人生有太多的留恋,我太喜欢秋天了。
  更让人兴奋的是天空。天空澄明透蓝,是城市里少有的天的本来面目,凝神看下去,觉得这种坦率里依然含着一个神秘的笑容。
  一直飘忽不定的心,突然安静下来。
  也许不是因为季节。是因为我重新开始了社交。一个月以前,接到一张学校聚会的请柬,是同学们为了庆祝毕业十周年而自发组织的。请柬上印着班长大熊的手写体:“十年过去了,让我们看一看彼此吧。如果你死不承认想念大家,那班长带头,我就先承认好了!”这当然比学校官方的邀请有力百倍,我几乎没有犹豫,就在回执上签了名。大熊出国了好几年,他的一句话,让我突然觉得这么多年,我其实非常冷漠或者说非常压抑,我都不会表达自己了。虽然我并不很喜欢我的同学们,但是隔着十年的时间,一切都柔和了。再说比起我们后来遇上的人和事,我们当初的差别和矛盾能算得了什么?
  聚会很热闹,让人头昏脑胀。但是其中的温热让我能够忍受别的不适应。大熊狠狠地批评我:“还是一个人硬挺啊,你。当初我不在这儿,现在非管管你不可!”我笑:“别做班长做出惯性来,你怎么管?你娶我啊?”翠西正好在一旁听见了,说:“大熊,离婚吧。其实我知道当初你对人家很关心的,只可惜‘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’,好伤感啊!”我对大熊说:“真的吗?哎呀,当初全班女同学一半暗恋你,像我这样的哪敢参加竞争?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翠西,谁知道你们后来也没戏!”大熊说:“你们两个人最好隔一个太平洋,只要在一起就针尖对麦芒!我以前为你们做了多少和解工作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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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3-24 11:14 | 显示全部楼层
老同学见面,不知不觉就原形毕露,七嘴八舌间,那十年的岁月就被轻易地删除了。
  大家留了电话和地址,就和其中的一些人恢复了联系。最后还是和当初的几个,一起约着出去看电影、吃饭、喝咖啡。不喜欢的还是不喜欢,相投的还是相投,要让人的本性改变,十年可是太短了。
  几次见下来,发现这些年大家都是多事之秋,有的离了婚,有的临结婚女朋友跟人家跑了,有的生了大病差点没命,有的失业过许多次,有的被合作伙伴骗去了一大半本钱,有的炒股失败把在国外打工挣的钱全葬送掉了……
  意外的是,大家都是脸皮厚的家伙,不但没有一个自杀或者出家,相反都变本加厉地活得有滋有味。那个失业多次的人,说起自己的经历还眉飞色舞,说完了吵着要付账:“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,下次我可不保证我口袋里有钱买单!”被公认全班“首富”的王大律师一听此言,立即做出如遇大赦的表情把手里的VISA卡塞回了钱包,引起一阵爆笑。
  和以前的老家伙们在一起,虽然找不回做学生的年轻感觉,但置身于一群知根知底的人中间,好像又回到什么都可以尝试,什么都会被包容的年代。
  是不是这样才有心情好好看周围的一切?我发现我所在的这个城市变得很厉害。要不是仔细搜索,过去熟悉的东西已经完全不见了。只有细细地看,还可以从陌生的“新”里找到“旧”的依稀模样。以前读书时的饭店、咖啡店、电影院都不见了,新的、更气派的建筑占据了它们原先的位置。街上的灯火比以前亮,到处灯火通明,商店里飘着淡淡的香气,这也是以前没有的。我真怀疑自己来到了另一个城市,我无法相信我这几年来一直生活在这里,我怎么什么都没注意到,我所有的感官都对外关闭了吗?真是不可思议。
  星期天,在王大律师家里看了通宵的影碟。他新买的家庭影院,电视机居然是56英寸的,丹麦功放的功率也是匪夷所思,非让我们去欣赏不可。结果我们在剧烈的争吵之后,以举手表决而告终,看了《甜蜜蜜》、《夺面双雄》、《燃情岁月》、《理智与情感》。他家有很高级的欧州沙发和躺椅,但我们谁也不好好坐,都坐在地上的座垫上,靠着沙发看。看完其他人都摊在地上,翠西说:“我发誓,我半年里不看电影了!我消化不良!”只有我精神得很,王大律师家的咖啡实在好,又醇又厚,回味也很正,我喝了一杯又一杯,把精神提得足足的,可笑其他人居然说这咖啡不好喝,完全是叫速溶三合一弄坏了口味。
  回到家,已经是早上七点了,还是睡不着,给眠打电话:“早上好!MORNINGCALL!”
  他说:“早醒了,正在锻炼。”
  “真的?哇!伟大。居然起来早锻炼了。”
  “不锻炼不行啊,马上要养家糊口了嘛。”眠说,听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似的。
  “什么?”我没明白。
  “还是准备结婚。你不会惊奇吧。我说服了她,给彼此一个机会。”
  “她同意了?”我反应过来了,更加惊讶地问。
  “同意了。喂,我这人没有那么差吧,只要我诚心,一般是很能打动人的。”眠恢复了他的自知。
  这么说,他是下决心把自己的问题和她的问题放到一起去解决了。这个勇气,这个决定的速度,真叫我吃惊。我知道,事实上绝不像他现在说的这么轻松。
  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
  “我会把她接到我这里,这样比较简单。孩子过一阵可以入托了,我们正在给他起名字。你要有兴趣帮我想想,对了,是个男孩子,圆头圆脑,挺好玩。”
  这个电话像一盆清水从头浇下来,我身上每寸肌肤都被洗净了,每个毛孔都感到了凉意。说不清是感到振奋还是失落,反正内心受到了意外的震动。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结局吗?我应该为眠感到高兴、骄傲,可是我怎么了?
  不知不觉中,我已经习惯了和眠相处的方式。无拘无束,无话不谈,在我安慰眠、开导眠的时候,我并没有想到他的决定会影响到我,现在我意识到了。
  那就是眠将属于一个女人,这对他们俩和这个世界也许是好事,但对我呢?
世界上奇特的东西都不长久,我怎么又忘了?我和眠的关系太奇特了,再怎么不落到实处也不能幸免,我们的方式到头了,可是没有人问我一声:你准备好了吗?
  太突然了,太快了。
  “还是不说了吧,你可能会笑我的。”眠说。
  “说吧,保证不笑。”说的是实话,听他那么兴高采烈,我不忍心笑,也笑不出来。
  “我们想举行一个婚礼。本来我不想的。现在我觉得应该有一个很隆重的婚礼。”
  我明白他的心情。“这很好啊,为什么要笑?结婚就是形式,形式就是要不怕麻烦,认认真真地麻糊才显得郑重,免得以后后悔。”
  “我也是这样想的,尤其是对她。”
  “定了地方了吗?”
  “定了。”眠说了一个宾馆的名字,四星级,纯欧洲风格。我去那里喝过咖啡,很古典的氛围,一切很精致,但是很从容,不急于展示什么,服务也很到位,眠果然有眼光。
  “事情很多吧,发请帖,挑婚纱,还要找证婚人、伴郎、伴娘,够你们忙的。”
  “不忙,两边父母等了这么多年,早就急不可待了。好多事就让他们包办算了。”
  说完眠像是无奈又像是欣慰地叹了口气。我们一下子都静了下来,不知道说什么好,这在我们之间是从来没有过的。
  “梦,你在想什么?”
  “如今的世界,聚散匆匆、惊心动魄都不稀罕了,倒是像你们这样青梅竹马终成眷属,才是传奇。你很了不起,如果你们不幸福,所有的人都不要结婚了,我祝你们幸福。”一句陈词滥调,可是相信所有说的人心头各有一番滋味。
  “谢谢!做不做是我的事,幸福不幸福是天意,与我们无关。”眠说,语调里没有悲哀,只是一种淡然的踏实。
  “还有,以后我不给你打电话了,你太太是有过特殊经历的人,容易敏感,我不想让她多心。”
  “是吗?嗯6也好。你一直比我了解女人。反正我可以打给你。”
 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。如果我不打给你,我也不会让你打给我的,我不喜欢任何不能公开的感觉,或者单方面的关系。可是现在我不必说,省得影响眠的好心情。毕竟,有了爱情和家庭之后,少一个朋友不会那么难以忍受。
  “眠,你需要专心对待她,还有孩子,再有什么话,你应该对她说,让她越来越了解你,你越来越了解她。我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随时聊天,也不会再像现在有这么多话要说了。”
  “不会吧。”眠有些不知所措似的,一片静寂,只有电流沙沙的声音。这种声音在深夜像遥远的街头风追着落叶,而此刻像匀得极细极长的叹息。
  “挂吧!还有好多事要准备呢。对了,戒指买了吗?”
  “就是原来的那一个。是我们四年前一起买的。一直在我这儿。”
  “你们真是缘分啊!我羡慕你们。”
  “梦,其实我挺羡慕将来要娶你的那个人。你真的是个很好的女人。”——我收敛着的伤感似乎传染给了眠。
  “谢谢,这话我爱听。我得把它收好,自卑感发作的时候,拿出来安慰自己。好了,挂电话吧。别愣着了,我们都说了这么久了。”
  我们道了再见。





  再见?其实是一句语误。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,即使见面也认不出彼此,却已经在告别了。眠,也许你应该送我一件礼物,好让我证明我真的认识过你,真的在那么多夜晚和你互相陪伴过。可是如果我们再也不能彼此交谈,有什么礼物能够安慰我呢?心里升起一片惆怅,像船离港时那种夹杂在烟水中的离愁别绪。
  汽笛长鸣,船开了,远了,看不见了,然后送行的人也回去了,码头上没有人的影子,连灰尘也都落回了地上,水千年不变不动声色地流着,水上也没有船的痕迹,那刚刚发生过、似乎会一直持续下去的一幕像雾一样散了,就像根本没有发生过。
  可是总有一些什么留下来,在那些眼睛里的印象、耳朵里的声波、皮肤上的触觉消失之后,总有一些什么留下来的。其实我真傻,那个晚上会真的去天桥找荆留下来的东西。既然知道他来过了,就是来过了,何必要一件实物来证明呢?如果我依旧怀疑,那块手帕也可以被当作是过路人无决中丢下的。可是我相信,因为我知道。
一切都在心里。只有在心里结束了的,才是真正消失了。只有心里后悔的,才是没有意义、没有结果 的。
  今天是眠举行婚礼的日子,就在今天我做好了一件事,这是我送给眠的结婚礼物。
  我在电脑上打好了一封信,告诉我所有的亲戚、朋友、同学,我的电话改号了。我不让眠找到我,哪怕在他软弱的时候或者后悔的时候——我知道会有这样的时刻的。如果他的妻子不能帮他克服一切,他也必须单独面对。除了祝福,我已经无能为力了。
  我送的是我能送的最好的礼物:从他的生活里消失,让他没有退路。
  最后,我想打一个电话给眠,这将是我打给他的最后一个电话,我只想对他说一声新婚快乐。可是出来一个自动播放的录音:“对不起,你所拨打的电话已经改号。”我奇怪地重新拨,拨了一半停了下来。
  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我和眠真是太像了。这么敏感,这么绝。也不知道是对彼此太了解还是太不信任,我们竟做了一模一样的决定,连速度都一样快。现在,我也没有退路了,要后悔也晚了。眠和我想的是一样的,都知道我们没有那么坚强,随时可能后悔、崩溃,所以都决定让彼此没有后悔的可能。
  电话号码是我们之间那种方式的桥,现在桥断了。或者说曾有一种密码,现在改了,眠再也找不到我了,我也再找不到眠了。从此,我们又成了这个城市里互不相关的两颗灰尘,漂浮着漂浮着,永不相遇。
  这天下班后,办公室的人都走了,我留了下来。我不想回家,也不想出去,我没有悲伤,也不是沮丧,我只是不想和任何人见面。这一天,我要让只属于我自己。
  办公室在二十三楼,白天看出去是一片房子突兀的房顶和纷乱的马路,让人心烦。到了晚上,所有的肮脏看不见了,喧嚣也沉寂了,灯亮起来,所有的房子、楼里都像灯笼一样亮起来、漂亮起来,有泛光灯的建筑物更像晚妆才罢的美人,含情欲语,倚风而笑。整个城市成了一片灯的海洋。不,整个城市就是一个美女,那么灿烂的明眸,在盈盈流转。
 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夜景。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开灯,自己在暗处的缘故。
  记得以前和荆去旅行,在一座山上看山下,城里的灯火格外明媚。荆说,那每一点灯都是一户人家,一个世界,而他们不会觉得自己在明亮里,只有在暗处的人才能看得清楚。——要看灯火,自己必须在暗处。那是哪里的山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但荆的这些话和说时的表情,我却记得很清楚。
  现在我在暗处看着灯火。
  可是我知道在遥远的荆的眼中,我也是一盏灯火。他现在在更深的黑暗中,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。既然我还留在这片光明里,我要好好点亮我的这盏灯,让他在那边能看见我,看见我在对他遥遥微笑。至于我们的重逢,不用着急,那个日子早就排定了。
  我转身下了楼,慢慢走出了办公楼。秋天的街头,经过了一春一夏酝酿的香气弥漫,恋人们开始逃出空调,双双对对地在街上散步。远远的萨克斯风吹得漫漫无际。一阵风过,吹起的头发迷住了眼睛,就在什么也看不见的一霎那,心里却出现了一片空明,微凉的、纤尘不染的空明。好像什么都发生过了,又什么都可以开始,不论是我,还是这个世界。
  漫无目的地走着,经过一家花店,看见店口还剩着半桶香水月季。老板娘笑着问:“小姐,买花吧。晚上看上去不如白天精神,其实还是很新鲜的月季花,比白天还香呢。”我说我统统买了,老板娘说:“哎呀,小姐这么爽气,我给你打八折了,以后再来。”她又看了我一眼,“你还没结婚吧,我这里还预订新娘花束、头花,以后办喜事也到我这里来选,包你称心!”
  我没想到自己会和这样的话题联系在一起,不过这对女人总是好话,何必去追究什么呢。我说:“好啊。那时你给我打几折?”
  老板娘略一沉吟,看了看我,毅然绝然地说:“对折!就算交一个朋友!”
  “那我先谢谢你了!”现阶是信口那么一说,也许将来成了真的也说不定,人生好多事,计划好的会落空,没有计划的却会来临。其实意料之中和意料之外的那个“意料”,只是人心痴,对于自然法则而言,一切都只是如期而至,从来没错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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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3-24 11:17 | 显示全部楼层
抱着一大棒的香水月季,再走出来,和原来完全不一样。花香柔柔地扑上我的脸,还近乎铺张地源源不断地萦绕在我四周。风轻轻吹起发丝,和花香飘到一起纠纠缠缠。几个行人向我打量着,他们一定以为我是去赴一个约会的吧。真是美好的假相,我自己也几乎要相信了。
  快到家的时候,我的脚步一迟疑,改变了方向。我走上那座天桥,把花放在那个台阶上,想了想,从口袋里拿出那条白手帕,放在那束花的上面。我不知道荆还会不会来,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带走这样的礼物,但是我愿意这样做,我知道他会明白,我相信他,正如他一直相信我。
  有一种交流,是绝对不会动摇,绝对不会改变的。只有对此深信不疑的人,才配活在这个世上,也才能在这个世上,活下去。
  双手重新空无一物,但是花香还在,只是变得丝丝缕缕、时断时续。我悠闲地向前走,步子轻快。又一个经过我身边的看了我一眼,为什么?我手里已经没有花了。这时我发现,自己居然一直在微笑。
  一个在夜里独自行走的女人,手上有花香,脸上有微笑。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有什么。也不必知道。抬头,见天空的色泽越发澄澈安定了。在我的头上和前后左右,夜正对我报以同样的微笑,彼此心照不宣。
  在将来的无数夜晚,不再有熟悉的声音让我们徐徐下咽,沁润肺腑,我们将听到许多别的、未知的声音,悦耳的、不悦耳的,或者什么也没有。
  那么就一个人在静寂进而。那不是为了沉默,而是为了对自己说话,也不是拒绝倾听,而是为了倾听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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